父亲是个做什么事都慢的“慢工匠”。
01
高中毕业后,父亲回村,在大队的小学担任民办老师。待遇虽然不高,但胜在离家近,方便照料家中事务。在学校他是学生尊敬的老师;出了校门,他是一脚泥巴的农民。
父亲写得一手好字,在这方小小的校园天地里,他如鱼得水,尽情挥洒着对文字的热爱。校门边有两块小黑板,是在石灰墙上抹上水泥再用黑油漆涂成的,一块用来写重要通知,另一块用来出黑板报。每次出黑板报的时候,父亲会用两三成湿的破布细细地擦去上一期的字迹,可不敢用太湿太干的布去擦拭,一不小心就会把黑漆给掀掉了,更不敢用太大力,黑漆娇贵,经不起重压。父亲慢慢擦着,好似对待一件珍爱的宝贝。
小黑板干透后,父亲就开始施展拳脚了,哪怕只有白色粉笔,他也要做好花样,宋体楷体交错出场,大字小字轮番上阵,黑白分明,赏心悦目。父亲,总会在小小的黑板前耗去个把小时。
黑板报太小,父亲常觉得不过瘾,好在可以出试卷。那时候出试卷不仅是出题这么简单,还需要把题刻在蜡纸上,到油印机上印刷出来。父亲会选择在吃完晚饭后返回学校,趁着晚上没人打扰的时候出试卷。昏黄的白炽灯下,他先在钢板上铺好蜡纸,用铁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字,一橫一竖端端正正,一撇一捺飘逸潇洒。母版印制好,他还会油印一份,认真校对、修改,好似印出的试卷决定着无数孩子的未来。等他把一套试卷印刷出来,已经是夜深人静。父亲沾着满手的墨印,披着浓重的夜色,缓缓归家。
02
那是还没有普及义务教育的年代,农村孩子想要读书不容易,常常东拼西凑也凑不够学费,于是,家长们会请求父亲担保,答应期末再补上。父亲总是一口答应下来,若遇到有些人家期末仍无力补上学费,他便自己默默垫上。对方感恩戴德,请求记下账目,待日后宽裕了偿还。
几年下来,账目本上学生的名字越来越长,划了这一笔又添另外一笔,东家几角西家一元,凑着凑着也成了一笔不小的数字。这些钱对我们家很重要,我天生体质差,没满月就住院,才两岁就已经是医院的常客,当时,母亲又怀着弟弟,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母亲总是催促父亲,抓紧时间要账,时间久了,就成烂账了,但是父亲脸皮薄,他讨钱的话刚要出嘴,在舌尖打了几个滚又溜回了肚子。
不久之后,父亲离开了心爱的教师岗位,家长们才陆陆续续把他垫付的学费还上,剩下少部分家庭实在困难的,他也不当回事。母亲不识字,追问还有谁欠着学费时,父亲就拿出那个笔记本来敷衍一番,骗着说还得差不多了。家长们感念父亲的帮忙,饭点时瞅着父亲经过,连拖带拽拉进门,推到上座,非要敬上几杯水酒,哪怕只有青菜,哪怕只能加上一捧花生米,盛情难却,父亲坐了下来。
很多年以后我们才知道,有些家长早已经忘记还钱。大家的生活都变好了,曾经巨款一样的几元几角已经是忽略不计的小钱,母亲也就懒得跟父亲计较了。
03
不当老师,实属情非得已,学校超编,需要最年轻的人退出,父亲被迫离开。不当老师的父亲当了大队干部,工作之余,是协助母亲打理田地。
我们家的地在全村独具特色,陌生人走一圈都能看出哪些地是归属一家人的。父亲用对待学生的方式对待土地,用写字的态度对待庄稼。不管是插秧还是种菜,植物们能听懂指挥似的生长,横平竖直列队,前后左右间距相差无几。
水稻田里除杂草,人们称为“抓田”。父亲弯腰把每一株稻子边的鸭舌草、野慈姑连根拔除,以倒栽葱的方式用力踩入泥中沤成肥。开始对付水稻刺客稗草了——它长得跟水稻像孪生兄弟,还挤在水稻丛里,父亲睁大眼睛,很快就发现了它们,拔出来狠狠地抛上田埂。最讨厌的是田埂边一种红皮的牛筋草,根系深,蔓延快,十分坚韧,拔不了多久,父亲手上的老茧便会磨掉皮。
田埂那一圈,都是父亲的任务。他细心地拽住所有的叶子一把拨出来,抖落上面的泥土,丢在田埂上暴晒。接着挖出一捧捧湿泥堆在田埂的坡上,再一下下拍实,泥上就有了一根根手指绘出的抽象画。原本杂乱的田埂经父亲拍打一遍,全都着上了清爽干净的新裳。
父亲站在水田中,环视着田埂,像欣赏一件艺术品,直到母亲催促,他才再次弯腰,以慢工出细活的架式继续忙碌。母亲追求效率,农活排着队,她多赶一件是一件,一亩地,她除了七分的草,父亲的三分还没有完成。不管母亲怎么催促,父亲总是憨厚地笑笑,不紧不慢地继续手中的活。母亲常常打趣父亲是个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慢工匠”。
有一日,天已经黑透,家家户户都准备吃饭了,可父亲去坡上挖地还没有回来,母亲在家做晚饭,让我去找他。
我举着手电到了村东头。四周漆黑一片,远处的山林坟地都浮在夜色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让我的心跳陡然加快,腿肚子不听话地颤抖起来。壮着胆子前行了一小段距离,我不敢再走,想着父亲干活的坡不算太远,我张嘴喊了起来,“爸!”没有回应,我提高了音量,还是没回应,我慌起来。直到嗓子喊疼了,也没有回应。
歇了一阵,我再次鼓起勇气叫起来:“爸爸——”
“哎——”身后忽然传来悠悠的声音,我吓得差点连手电都掉了。
转过身,有个举着火把的身影快速走近。忽明忽暗的火光打在他脸上,炯炯有神的眼睛,消瘦的脸庞,是我的父亲。
我的泪水,不知怎么就下来了。
原来,父亲在挖完地后看天色还早,就去了稻田查看,发现水田失水严重,田埂漏水了,需要修补一圈,想着要把事情做完,便耽搁了时间。回家后得知我出来寻他,他便打了火把来寻我了。
第二天,我跟父亲去割草,路过我们家稻田。田里没有缺水,田埂边上一溜湿泥,微型长城一般,高度一致,薄厚一致,纹路一致。我望了父亲一眼,顿生敬意:摸黑,居然也把田埂抹成了艺术品。
后来,父亲的工作数次变动,但不管做什么,慢悠悠的节奏,却从未改变。父亲退休后,有公司一再上门邀请他去当会计,这是他擅长的工作,他接了下来,慢慢做。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两年了,最后的日子,他依然在奔波劳作,依然是慢工出细活。时光染白他的黑发,赠予他满脸沧桑,他也执著地用“慢工匠”来对抗岁月,不慌不忙地,赋予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以饱满的热情,不辜负每一个活着的瞬间……
来源:红网嘉禾分站
作者:欧英
编辑:李婧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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