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恰逢寒露节气,天地间平添了一分清冽。我们三五知己,像是要抓住假期最后的衣角,相约驱车前往临武,去寻访那条静默盘桓在湘南一隅的秦汉古道。
车行渐远,城市的轮廓在身后模糊。抵达古道入口时,秋阳正好。这条隐匿在山水之间的古道,不在煌煌史册的目录里,也不在喧闹的旅游图册上,只是固执地从武水河畔一路向南,蜿蜒着隐入茅结岭的苍茫雾霭中。
脚步踏上青石板路的刹那,尘世的喧嚣顿时隔绝。路的筋骨,是从沙市村往深井坪去,才真正显露出来的。山坡丘林间,石阶层层铺展,被千年风霜磨得温润如玉。那光泽不是琉璃的浮华,而是内敛的、沉静的,宛如老人温良的眸子。几个稚童在路上嬉戏,圆脸红扑,笑语清脆,像不知疲倦的雀儿,在历史的段落间跳跃。他们的欢腾不仅未打破山间的宁静,反倒像在幽潭中投入几颗石子,漾开的涟漪更显出空山的太古幽邃。
这份寂静,行至半山,被溱水关的古城墙骤然打破。斑驳墙体披着苍苔,在斜阳下默然矗立,如卸甲的老兵,沧桑中犹带威严。行走其下,仿佛能听见历史在砖石间回响——我仿佛看见,东汉的伏波将军马援正勒马于此。他的大军曾在关下安营扎寨,当年该是何等景象:炊烟蔽日,旌旗卷云。然而当他行至武水那道“两岸石壁陡峭,河中巨浪滔天”的峡谷时,一代名将的雄心竟也被自然的险恶慑服。那声“嗟哉,武溪何毒淫”的长叹,穿越千年,犹令人心惊。
将军的叹息尚在谷中回荡,文人的愁绪又悄然浸入石缝。不禁想起写下“云横秦岭家何在”的韩昌黎,当年被贬潮州,可曾在此踟蹰?他见到的定非今日的安宁,而是南荒的瘴疠与前途的渺茫。他的马蹄,或许就踏在我立足的这块青石上,“马不前”的彷徨与“何毒淫”的惊叹,虽隔数百年,其精神的苦闷竟在这残垣下如此相通。
当金戈铁马与迁客吟哦渐远,另一种更为绵长的声响在古道间升起。那是扁担的吱呀声,是无数草民谋生的脚步。《县志》记载令人心颤:这关墙下的石板,“无论晴雨总湿漉漉的,全是挑夫们身上流下的汗水”。俯身轻抚冰凉石面,指尖仿佛还能触到先人温热的汗与泪。同行的当地友人说,那些上了年纪的临武老人,谁没有在这条道上“挑盐卖炭,苦力谋生”的辛酸?历史的宏大叙事,最终都沉沉地压在一副副血肉之躯的肩上。
与知己同行,是此行最温暖的慰藉。我们时而搀扶着攀上陡阶,时而在开阔处并肩而立,看远山如黛,层林尽染。一路谈天说地,从生活琐事到山河古今,笑声惊起林鸟,也荡开心尘。在这条承载了无数孤独旅程的古道上,我们的友情成了最鲜活的风景。正是“山水知友在,相逢意气生”,这份情谊让沉重的历史也显出几分温柔。
路旁转弯处,一只废弃的石制马槽半掩在松针下,槽壁青苔厚如绒毯。它静默如一个句读,标记着被遗忘的时光。友人说这里已成文化游道,引得各地游客慕名而来。这是好事。只是私心里盼着,那些脚步能放得轻些,再轻些。莫要惊扰关墙千年的沉梦,莫要用现代喧笑掩盖青石间悠长的呼吸。
行至高处回望,古道如龙,隐现于苍茫山色中。山风拂过,带着寒露时节特有的气息。寒露的“寒”,化作了山间沁人的凉意与草木欲滴的露珠;而“露”,则如历史深处渗出的光华,在古道上隐隐浮现。
秦霜汉月,依旧无声洒落。那担影却仿佛不冷了,它化在清辉里,与古道、关墙、山河融为一体。马槽边的松针在夕照中泛着金褐的光,像时光细细缝制的锦被,轻轻覆盖着这段不肯老去的故事。远处又传来孩童的嬉闹,这回音穿过斑驳关墙,跌进青石板的凹痕里,竟与千年前的马蹄声、扁担声,还有我们此刻的脚步声、低语声,奇妙地交融成一支穿越时空的回响。
来源:红网嘉禾分站
作者:王芳智
编辑:李婧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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