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龙年初春，广西边疆的十万大山作证，这是一次久违且难忘的探亲之旅。

三十年前，我是从直线加方块的边陲军营回到老家探亲，感恩父母亲朋的关爱。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则是从老家赶赴南疆给长眠在异土他乡的战友们扫墓，探望曾经披星戴月，舍生忘死的战友。

拨开湘南的春寒料峭，穿梭在广西边陲的崇山峻岭中，者桑、那桑、那龙、那坡等一座座长长短短的隧道被高速公路串珠成链。车窗外，南疆的奇峰异岭，似清明节前后的春笋，从地平面上拔地而起，尖峰擎天，山峦叠嶂，头戴“绿草帽”，矗立在边陲，筑成一道道的天然屏障。山坳间，时而云雾渺茫，时而细雨蒙蒙，时而春阳泼洒。我的心情，随着探亲之路的越来越近，开始一段段沉重起来，思绪漂移在那块疯长故事的土地上。

（一）

跋涉一千多公里的边界之旅，一辆满载家乡人思念的大客车终于在盘旋的山道上驶进了一片红旗招展，树木葳蕤的山岗。钻出车门，春日的阳光从镶嵌着“那坡烈士陵园”大字的门楼上倾泻下来，照着山地，照着前来祭扫的亲人的脸庞。

作为曾经的战友，我的脚根一沾上陵园厚土，内心瞬间躁动起来，泪泉即刻被捅破，酸楚的泪水噙满了眼眶。

那坡，乃我儿时刻进心底的字眼。记得有天中午，我放学回家来，满爷家里来了好多身穿绿军装，戴着红五星帽徽的军人，他们是来慰问我那在战场上受伤后回家疗养的满叔。那时我虽小，但能听懂满叔他们说战场上子弹在头顶穿梭，炮火染红天边，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壮烈场景……很是惊讶。

那坡烈士陵园，仰卧在山脚的一座山堡上，背后是连绵的山峰，高耸着，像一枚枚正要发射的炮筒，直刺蓝天。烈士墓冢，一排排，静卧在山体上，每座墓穴旁都竖着一面小国旗，朱红色的墓碑上镶嵌着一枚红五星，篆刻着烈士的生平事迹与功绩。陵园四周，松柏挺立，同行的祭扫者直奔自己的亲人墓而去。叩拜、祭祀、上花、敬酒，倾诉衷肠。一位年仅21岁，还在读大学的小伙子告诉笔者：“我伯伯牺牲时21岁，我今年也是21岁了，爸妈都在外地务工，爸妈告诉我后，我就赶回来了。之前听爸妈讲，烈士陵园躺着的都是些年轻人，今天到了现场，才知道真的有这么多烈士为国牺牲了。站在伯伯的墓碑前，我只想告诉伯伯，家里人都安好，我毕业后会继承伯伯的遗志，好好工作，多为社会，多为国家做贡献。”

移步烈士纪念馆，两棵高大的木棉树，似两位挺直的哨兵，站在门前，一朵朵盛开的红木棉犹如战友们灿烂的笑脸。见一群身穿绿军装，头戴红五星帽徽的老军人正在交谈着。与我们随行的邓梅良大姐忙靠上去搭腔：“各位老班长，请问你们是哪个军的？我是接过哥哥钢枪的女兵。”说着，邓梅良大姐抬手给老班长们行了个军礼。

“哦，好妹妹，我们是54军的，请问你哥哥是哪个军的？我们都是一个连队的战友，每年都会从四面八方联系一起来看望长眠在这儿的战友。”

战友一见如故，他们亲切地交谈起来。我站在一旁静听着。

“我们班的蔡副班长，真的是太让我感动了。那天我们已经攻下了一个山头制高点，刚准备休整一下，接着又来了另一个攻打命令。冲上去后，敌人的一发炮弹落到阵地前，他为了掩护一位刚到部队的新战士，却把自己垫进去了。”一位身材然魁梧的老军人，说着过去的故事，声音开始哽咽。

那坡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田局长告诉我们：每年清明前后，是最让他们感动的季节，很多的老阿爸、老阿妈，身穿绿军装，头戴五星帽，有的走不动，让子女搀扶着前来给烈士扫墓。还有些是一个人来的，他们背着重重的行囊，不惧千里迢迢，山高路遥，来到战友的墓地前，把思念化作清明雨，让泪水浸润战友心。

行走在那坡县的街头巷尾，四处可见“向烈士家人和亲属致敬”的横幅标语，温馨可人。

清明节前的南疆，尽管没有“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凄切场景，但站在烈士墓前，有一种感动叫用眼泪诠释心灵之约。

“边陲千里祭英灵，噙泪叩首诉深情，红棉擎天映苍穹，疆土染血祈太平。”

（二）

从那坡辗转数百公里，来到“龙州烈士陵园"，门口一位头戴钢盔，手握钢枪，昂首挺胸，目视前方的战士雕塑耸立在高高的纪念碑上，抢人眼目。从那刻起，我的心海里涌起了阵阵涟漪。

整个陵园，要是没有四周松柏肃立，人们放眼望去，都难以置信，这是一片拥有2300多烈士魂灵的安息地。墓冢广场好大，分东西两大片，安葬着来自全国20多个省市自治区的烈士。墓碑一排排，横平竖直，几千面小五星红旗在微风中飘荡，无以数计的鲜花倚放在烈士墓冢前，映着他们那一张张曾经笑盈盈的脸庞。一批接一批，一群接一群的祭扫者，涌进墓冢广场，寻找着，倾诉着。冥钱纸香燃烧后的烟火弥漫，萦绕成亲人们思念的丝线，萦绕成烈士心中的夙愿。

在一位叫曾逢孝的烈士墓前，其70多岁的哥哥曾逢时泪眼婆娑，他哽咽着给身边人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今天是我第三十五次来跟弟弟扫墓。每年清明节到了，弟弟就会送梦给我，要我来看看他。我弟弟造孽啦，他出生才三个月不到，母亲就因病去世。父亲讲他是来给母亲尽孝的，所以给他取名叫逢孝。之后，他是靠村里人这个喂他吃口奶，那个喂他吃口奶，才艰难地拉扯长大。二十岁那年，村里人给他做了个媒，定好了相亲吉日，但仪式还没做，他便瞒着家人报名参军入伍。没想到，一入伍就被送到了前线，三个月不到就为国尽忠，牺牲了……”我听着，眼泪止不住跳出了眶。

在陵园的入口处，一位年纪八旬有二，叫雷天生的老人，白发苍苍。他站在妻弟雷石桂的墓碑前，一边焚烧着从千里之外老家带来的大包祭祀品，一边跟弟弟说：“姐夫或许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你的外甥在家很争气，已是乡镇党委书记，他工作很忙，原本是要来扫墓的。你就安息吧，你的老家已经成为全国的新农村建设示范村了……”一同前来扫墓的人群都渐渐离开了，雷天生还挪不动双脚，用衣袖揩着眼泪，一步一回头，目视着弟弟的墓碑。

等到大家都上车了，一位叫曹柏森的老人却迟迟没见人影。大家耐心等待。直到十多分钟过后，他才爬上车来。工作人员问他是不是上厕所去了，他抬起衣袖，揩了把挂在眼角的泪痕，轻声说：“我真的不想走了，好想和弟弟多说一说话……”

呵，谁说男人的眼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情处。一连几天，一个个用眼泪浸泡的故事，化作淅淅沥沥的清明雨，挥洒在我们的探亲之旅。

“南国异域祭祀行，脐血一脉泪目盈，爹妈梦中唤儿归，魂牵故里慰娘亲。”

（三）

来到离开中越边界友谊关只有二十多公里的“凭祥烈士陵园”，祭祀的人员很多，有湖南邵阳来的；有河南湖北等地来的；有在叩拜焚烧纸钱的；有在用心擦洗亲人墓碑的；有跪着的；有蹲着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很沉重。

“哎呀呀，我的弟弟呀，都几十年了，终于见到你了……”在凭祥烈士陵园里，我和大家一样，带着一颗虔诚之心给家乡的每位烈士祭拜，叩首。突然间，身后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泣声。我回头望去，见是一同前来的李光良大姐，她正跪在弟弟墓碑前，双手捧着蜡烛，给弟弟叩拜着。她的哭泣声，把许多在烈士陵园扫墓的亲人的眼泪都挖了出来。大家都把目光聚集在她身上。我身边一位1979年接过哥哥钢枪，名叫邓梅良的女兵感叹地说：“哭吧，让她哭吧，她是第一次来给亲人扫墓，按照以往情形，第一次来扫墓的人，都会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李光良大姐的哭声，划破苍穹，回荡在烈士陵园上空，震撼着每位扫墓者的灵魂。这真是“离别可辨嗔痴人，重逢可见赤诚心”

在走出凭祥烈士陵园的片刻，一位叫杨支花的大姐流着泪花告诉我说：“我哥哥是个超期服役的老兵，在开仗之前，本来要回家探亲，与镇上一位姑娘相亲的，没想到哥哥上战场后，就没有回来了。让我最最难忘的是哥哥在上战场前，给我寄回了一封几页纸的挂号信，信中夹着十块钱，说要给我买衣服。谁知道，我却永远都还不起哥哥的十块钱了。那可是哥哥一个月的津贴费啊！”杨大姐说着，泪水一串串摔落下来。

穿行在广西边陲，四处都可见到鲜红似火的木棉花。记得在我曾经生活的连队宿舍前，也疯长着一排笔直挺立的木棉树。刚入伍那会儿，听老兵讲，木棉树是英雄之树，木棉花是英雄之花。我听后，不解，惊奇地问道：“为什么？”老班长不屑一顾地回答：“等你成了老兵，走进烈士陵园，走上哨所就知道了。”

坐落在凭祥“匠止烈士陵园”的一角，有块石碑始终被前来扫墓的人群围拢着。石碑的四周，雕刻着“刑天舞戚，猛态常在”；“返故地悼英魂友谊关前战友永志不忘，战同登平谅山一六三师堪称铁血军魂”等字样。在石碑的正前方，刻有陆军一六三师参战官兵的祭文：维已丑年清明对越作战三十周年之际，我一六三师部分战友于广西凭祥匠止烈士陵园祭奠牺牲战友，以寄托哀思并书祭文以祭之。

……鸣呼，歼敌一万，自损八千，忠勇将士，多有牺牲，壮志未酬，泪沾衣衫，刑天舞戚，猛态常在，以国为家，堪比马援，南国青山，掩埋忠骨，清明时节，悲雨绵绵，烈士墓前，战友垂泪。死者已矣，生者凄凄，岁月漫漫，思念依依战场厮杀，声不绝耳，擎旗向前，血染征袍，前赴后继，视死如归……读着碑文，我的心在滴血。唉，人们都说岁月静好，只是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

离开“匠止烈士陵园”不到三公里的“南山烈士陵园”，这里可以说是与众不同。一条长长的石板路，笔直从山脚伸到半山腰。仰头望去，一位肩膀挎枪，头戴钢盔，目视前方的战士雕像，气宇昂扬，像在迎接亲人的到来。花岗岩石雕基座下，摆满了花圈，人们一批批站在石雕前留影打卡。这里的烈士墓，一层层，似梯田，周边长满了苍松翠柏。

曾经接过哥哥钢枪，参加过法卡山战斗的黄保风大姐说：“今天，我除了来给哥哥扫墓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给我战友的哥哥扫墓。我战友是湖北的，她今年没时间来给哥哥扫墓，她在电话里吩咐我，要我给她哥哥多烧些纸香，请哥哥原谅，妹妹来年再给哥哥扫墓了。”我听着头皮发沭，泪水再次涌出眼眶，滴落在脚下的热土上，滴落在烈士的墓冢前。战友们，安息吧！

每到一处，我都在刻意寻找，都在真诚祈祷。墓碑上那一位位十七八岁，正值开花年龄的烈士生平与赫赫战功，让他们的生命定格成了不一样的风景。目睹着红五星下方一位位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师长、团长、营长的英名，我似乎听到了他们指挥战斗时，英勇杀敌的呐喊声……

挪步在每一个烈士陵园，最抢人眼目的莫过于插在烈士陵园四周的五星红旗和镶嵌到烈士墓碑上的红五星，它就像烈士们的眼睛，鼓得像灯笼，在等待着亲人们的到来，在目送着亲人们归去的身影。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完成给烈士们扫墓的使命任务后，我如释重负，开开心心地走进春天暖阳，沿途一棵棵挂满花朵的木棉树正目送着我们回家。

“陵园墓冢闪红星，

烈士睁眼迎众亲，

满园怒放英雄花，

青山如椽把诗吟。”

天若有情天亦老。当我们把满满的愿景带上归家的车辆，雨霁过后的山岭间，陡然亮起了一道七色彩虹。呵，那是战友们的血肉之躯！我坚信，我们行走的这条洗涤灵魂，催人奋进的探亲之旅，红五星一直在闪烁，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