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第三十一卦，名为咸卦。“咸”，就是“感”，偏偏少了一个心字。古人造字藏着极深的道理：有心去感动，是刻意；无心而感应，才是真心。

人世间的情感千千万万，有的轰轰烈烈，却转瞬即逝；有的小心翼翼，却疲惫不堪。唯有那种不刻意、不强求、不表演、不计算的情感，才能穿越岁月，跨越生死，成为永恒。而苏轼那首悼亡千古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正是对咸卦“无心之感”最动人、最沉痛的诠释。

公元1075年，苏轼在山东密州任知州，这一年，是他结发妻子王弗离世的第十个年头。正月二十日夜，他梦见妻子在窗前梳妆，醒来后悲从中来，提笔写下了这首词。

不思量，自难忘——这才是咸卦的真感应。“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初读这一句，很多人会误解：不思量，难道是不想念吗。恰恰相反。不思量，是不必刻意去想。咸卦讲“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天地何时刻意去化生万物？不过阴阳相感，自然而然。山不讨好泽，泽不攀附山，山泽通气，本是天性。苏轼对亡妻王弗的感情，早已不是“我要记得你”“我必须思念你”，而是深入骨髓、融入生命的本能。不用提醒，不用努力，不用坚持，她就在那里，从未离开。真正的感情，不靠用力维持，不靠刻意铭记。它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本能。无心之感，才是最深的情。

真情不在表达，而在存在。“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人世间很多感情，都要靠说、靠做、靠证明、靠仪式。但苏轼的思念，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刻意营造的悲伤，只是一句无处话凄凉，便道尽半生沧桑。咸卦反对的，正是“有心而为”。越是刻意表现深情，越显得虚假；越是用力讨好证明，越容易疲惫。而苏轼的思念，是岁月沉淀后的自然流露，是无人可见时的真实心境。这正是咸卦告诉我们的：真情，不在嘴上，不在表演，而在心里默默存在，不求人知，不求回应，只是纯粹地、自然地感应着。

无心之感，能通生死。“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梦中相见，没有千言万语，没有激动表白，只是静静看着，便泪流满面。咸卦九五“咸其脢，无悔”，讲的是最深沉的感应，不在口舌，不在表面，而在心神相通、无言亦懂。苏轼与亡妻的感应，不是刻意梦到，而是思念太深，自然入梦；不是刻意倾诉，而是一见之下，心意自通。这便是咸卦的最高境界：感而遂通，不假外力；心有灵犀，不必言说。越是无心，越是真诚；越是自然，越是长久。

人生至情，不过“无心”二字。读完苏轼的《江城子》，再回头看《易经》咸卦，终于明白：世间最珍贵的感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刻意，不是权衡利弊的算计，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而是不思量，自难忘的自然；不表演，自流露的真诚；不纠缠，自牵挂的深情。《易经·咸卦》用一个“无心”的“咸”字，道破了情感的真相：有心皆是假，无心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