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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理发店

来源:​红网嘉禾分站 作者:李继慧 编辑:刘芷希 2026-02-04 12: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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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看到我的头发有点长了,母亲便会惊讶地:“哎呀呀,变成蛮子头了,快点去剪掉。”她的声音似乎有点责怪自己疏忽,而蛮子是以前盘踞在南岭山的土匪,都是长发披肩,明火执仗的坏人,因此,要是有人的头发蛮长了还不剪掉,人家就会说他是蛮子头。说着,母亲拿出五分钱,要我快点到理发店把头发剪掉。

理发店在衙门街头,是一间民国时期的店铺。铺子里的厅面蛮大,摆着两排转椅,每边四个。有八个理发师傅,七个男的,一个女的,每个人一张转椅。转椅的底座都是生铸出来的,园园的,面上有花纹,呈喇叭状,稳稳当当地罩在地上。每一张转椅前面的墙壁上,悬着个木箱子,有两个抽屉,里面装着推子、剪刀、梳子什么的,另外还有挖耳朵的家私。后来有了电以后,他们添置了电推子、电吹风。箱子上面是一块大镜子,蛮清亮,照什么都不变形。镜子边挂着一条油石布,用来磨刮刀的。大厅的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是用来卖票的地方。他们轮流值班,有人进来理发了,就会有师傅放下剪刀,走过去,打开抽屉,把票卖了。他们的票先是一些竹板,一头半圆,钻了个孔,用绳子穿起来的。大人是大竹板,小把戏是小竹板。后来都换做了纸片,再后来是塑料片。那时候理发,大人一角钱,小把戏五分钱。

还记得,小时候我的头发一般是黄师傅两爷崽打理,因为他们是我家邻居。老黄师傅蛮瘦小的,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有两个崽,大的在祁剧剧团上班,小的在理发店。我买了票以后,要是黄师傅两爷崽在忙,我会等着。把票递给老黄师傅以后,他从身后拿出一块竹垫子,让我坐得高一点,把一张毛巾围在我的脖子上,把一个白色的围裙罩在我身上。理发的时候,他的左手捏着一把木梳,摁住我的脑壳,右手拿着一把推子,在我的后脑勺“咔嚓咔嚓”。有时候,他的推子钝了,会拔着头发,蛮痛的。看我在不停地摇头晃脑,老黄师傅会问我:“是不是蛮痛?”说着从箱子里拿出刀片换了。推子走到头顶上的时候,他要我抬起脑壳。这时候,他手里的梳子开始发挥作用,而推子在梳子上面推着。剪完了,他解下我的围裙,把我带到后面去,拿起肥皂,把我的脑壳冲洗干净。回来以后,老黄师傅把围裙罩在我身上,把我的头发修整一下。然后拿出一把刮刀,在油石布上蹭几下,“唰唰唰”地刮着我脑壳前后的亚毛。

当然,理发店从来都是衙门街头最热闹的地方。店子的门口经常围着一伙人,他们在下象棋。楚河两岸,一边通常是店里的师傅,一边是街上的闲人。理发店里,除了老黄师傅和女师傅,其他人都可以说是街上的象棋鼻祖。师傅们一般是执黑,有时候还让子,或一马一炮,或一车。而围观的人多在红方一边,出谋划策,闹哄哄的。但是这个下象棋不是人多就可以赢,不经意间,就给人家一个卧槽马就把老帅卡死了。更有甚者,他们的子都被对方吃光,只剩下一个老帅,被人家的车赶着像推磨一样转圈。有时候,师傅们也会碰到对手,下得不可分解,也是最热闹的时候。然后,不时会从店子里出来一个师傅,手里捏着刮刀。他看一眼棋局以后,给自己的人支一招,又回去修理顾客的脑壳。后来进入残局,师傅们频频而出,因为他们在残局方面各有造诣,或者说有自己的绝技。他们都是棋坛的老麻怪,善于抓住对手一点小小的失误不放,然后痛下杀手,让人唏嘘不已。他们有输的时候,但不会是蛮难堪,毕竟对手只是多了个把兵卒。那时候,理发店的门口总是有人杀棋,围满了看棋的人,有的蹲在棋盘下,有的站着。后面不时有人喊他们让开一点,给人过路。

这些理发师傅,他们从来不经风雨,皮肉白净,看起来像是读书人一样。当然,他们也读过蛮多书,并且记性蛮好,经常在店子里谈古论今。他们从姜子牙、李元霸、程咬金,谈到岳飞、秦侩,从康熙皇帝、乾隆皇帝,谈到孙中山,蒋介石。他们谈《三国演义》,也谈《水浒》,还有《白蛇传》什么的,就是没有人晓得他们怎么读到这些书的。他们谈到某些细节的时候,人物和场景都是栩栩如生,就像是在说书一样。他们可以说得吐沫飞溅,眼睛还是看着手下的脑壳,不时弯腰,挫身,一丝不苟地收拾着。这个时候,店堂的几条长凳板上坐满了人,也有人站在门口听着。

这些师傅里面,除了有老黄师傅两爷崽,还有贤飞师傅、本相师傅、本堂师傅、志宏师傅,另外一个师傅及女师傅的名字已经忘记了。这里要说一下贤飞师傅。

贤飞师傅也是住在我家附近的,方头阔脸,头发梳做一个油亮的大背头。他戴了黑框眼镜,蛮有做干部的派头。他不是干部的原因,完全因为他右腿是瘸的。贤飞师傅的脾气有点暴躁,他有五个崽女,要是他们不听话,惹了事,就会拿着一长条竹板,喝令跪下,朝着屁股就是几板子。他们疼急了就会跑出去,贤飞师傅追到门口,“给我回来!”那样子像是当年张飞站在当阳桥上,蛮怕人,他们只能回来跪下。贤飞师傅的脾气拗,说到某个物事,一定要争赢。要是有人跟他斗把,他会气得一脸通红,拿起刮刀在油石布上狠狠磨着,然后打下椅背,摘了眼镜,躺上去。他把刮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蛮久不动。有人买了票,走到他跟前要他剪头,他还是不动。其他师傅晓得他就是喜欢做这个死样子,把顾客招呼过去。

就因为贤飞师傅这个脾气,他在文化大革命造过反。当然,那时候我们这里的文化大革命不过是一些人在瞎胡闹而已。他造反的结果是三个月没有拿到工资,把老婆崽女饿得嗷嗷怪叫。后来贤飞师傅乖乖地回来,大家都在笑他。但无论什么时候,要是衙门街头有人在吵架子,或有人被欺负,贤飞师傅会捏着亮晃晃得刮刀跑出来,一一瘸一拐地挤进去。他分清事由以后,便会大声呵斥那些无理的人,而那人瞄着他手里的刮刀,不敢做声。

闲了的时候,有人会走到大厅的后面,拿出一把京胡,一个小锣鼓,一对饶钵,一面铜锣。京胡一拉起来,贤飞师傅就来神了。他先吊一下嗓子,然后唱一曲《锁麟囊》: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在这个理发店里,生旦丑都有人扮唱,都有自己喜欢的曲目,接着会有蛮多人进来看热闹。

此时,有一块簸箕形状的夕阳照在街那边的墙角,仿佛一枚篆刻的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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