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遇老,引路宿村
1934年11月16日傍晚,天幕低垂,冷雨夹杂着北风,寒气格外逼人。在一条由东向西从岭背通往四月洞方向的石板山路上,一支身着灰蓝军装的红军队伍正艰难行进。他们头戴竹斗笠,斗笠紧压着缀有红布五角星的八角帽,小腿打着绑腿,脚上或穿草鞋,或穿着破旧的布鞋,背负着折叠整齐的棉被与长枪。战士们衣着单薄,面黄肌瘦,疲态尽显。
行至沙窝岭(今马头坑岺)时,路旁一口山泉井边,一位七旬老人正用木桶打水。老人体格硬朗,身穿干净整洁的棉布长衫,脚蹬布鞋,气度不凡,一看便知家境殷实。他或许是刚走亲访友归来,未来得及换装便来挑水。花白头发下双目炯炯有神,面容安详。两名红军首长见状,上前客气地打招呼,并一一与老人握手。握住老人手掌时,二人触到满掌厚茧,不禁对视点头,心中疑虑顿消。他们主动自我介绍,称自己是穷人的队伍,从江西远道而来,途经此地。老人也告知对方,自己是当地农民,家住不远处山上的小庄子。寒暄过后,红军首长言道,昨日尚在桂阳,今已行军整日,眼见天黑,想在庄上附近露营,不知是否方便。老人竟未加思索,爽快应允。于是,一位首长挑起水桶,让老人在前引路,自己带着战士们紧随其后,一步步沿石阶向山上走去。
寒舍待客,热茶暖心
登上约二百级石阶,路面渐趋平缓。老人偏离石板主路,右拐上一条向上延伸的黄泥小径。小路两旁油茶树密布,枝头白茶花在风中摇曳,似在迎接远来之客。
小径不长,很快便见一处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村庄虽不大,却有三间堂屋,其余皆是红砖青瓦房,依地势分前后两排,前低后高,自然形成上下两条巷陌。庄子坐北朝南,村前有大小两口鱼塘,四周林木环抱,若非本地人,外人绝难料到山间藏此村舍。东面三株大树紧邻住房,一株在猪栏牛栏之后,另有一株需两人合抱的皂角树立于庄外,树旁不远处便是一片竹林。再往后,是连绵的油茶林与松林。村庄水田虽少,旱地却丰,山上油茶遍植,地里可种红薯、玉米、花生、豆子、高粱,地表裸露着锰砂,附近又有私家煤窑,只要勤劳肯干,吃穿并不发愁。
部队约有五六百人,并未进庄,而是沿塘边小径,径直向竹林和大树方向集结。
天色将暗,庄内炊烟四起。红军首长挑着水,带两名战士随老人进了庄中一间堂屋。这堂屋乃新建,落成不过四五年光景,主人正是这位穿长衫的老人。
老人名萧辅釮(音甫旗),时年七十有二。自幼品行端方,成年后撑持家业,养育二子二女,孙辈十三人。他如培植兰桂般精心教养子孙,历经艰辛;秉持耕读传家之训,置田数处,建堂屋一间,砖房数间。家境虽非富豪,却称得上宽裕。他识字会算账,持家崇尚节俭,粒米必惜;教子有方,循礼守规。待人谦恭有礼,律己甚严,家庭和睦,子孙贤良,乡里皆颂其德。
见红军首长帮自己挑水回来,老人心中感念,连忙请坐,又吩咐家人取出花生、烟茶款待。首长也不推辞,坐下便饮茶叙谈。
散草御寒,杀猪犒军
雨歇。老人忽想起什么,问首长如此寒冷风雨之日,战士们食宿如何解决。首长答曰,部队常年行军打仗,风餐露宿已成习惯。老人摇头道,长此以往,身体如何吃得消?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当即起身说,我去取些稻草来给战士们御寒。
出门后,萧辅釮老人引首长向东,经过舂米房与牛栏时,指着说舂米房只放了些农具,牛栏二层堆着干薯藤和稻草,皆可住人。走到庄外两堆稻草垛旁,又说,把稻草拆散分给战士们垫着防寒。红军首长口中不住道谢。
老人走向那株高约六七丈的皂角树下,战士们正生火做饭。他见几口大锅里仅以少许大米掺着红薯和南瓜熬汤,不禁眼眶湿润。心想家中大米虽有限,无法相助,但可将准备过年的两头肥猪宰了给战士们补充体力。主意已定,他转身对首长说,叫几位战士去我那猪栏里把两头肥猪赶出来杀了吧。首长忙道,不行啊老伯,我军有纪律,绝不损害群众利益。老人说,你们有规矩,我也有我的行事准则。首长左右为难,便与几位指挥员商议,认为连日行军打仗,战士们确实劳苦,体力难继,既如此,不妨向老乡买下两头猪,改善伙食。商议妥当,首长过来握住老人的手说,老伯,走,我们杀猪去。
天黑时分,村中传来猪的嗷叫声。
巧计假绑,瞒天护家
萧辅釮老人刚端碗准备吃晚饭,红军首长走进来,从半旧挎包中掏出十块银元放在他面前,说是买猪的钱。老人毫不迟疑,将银元推回,贴近首长耳边低声道,不瞒你说,我很想收下这钱,却不敢收。此地仍属国统区,若收了钱,便等于你我之间达成了交易,万一传出去,国民政府定会以通共之罪报复我家,轻则牢狱,重则杀头。他指了指屋后,继续道,你们有所不知,国军军长李云杰的胞妹李云姣就嫁在这里,住后面那排屋,如今她带着九岁儿子和数月大的婴儿,自不会去说,但难保他人不走漏风声。这钱不收尚好,若收了,我一家一二十口性命难保。首长听后凛然一惊,深知一路尾追侧击红军的正是李云杰的部队。若因两头猪连累老人全家,如何对得住他?他沉吟道,那我写张借条给您,等将来……话未说完,老人急摆手道,借条更不行,那是铁证。我这两头猪,既非卖也非借,你们权当打了一次我的“土豪”。等会儿你们把我绑了,押着我在庄里两条巷子走一遍,再押回来便是。不论有无旁人看见,都须如此。首长思忖无他法,只得依老人所言行事。
赠油百斤,照程千里
被押着在庄中走了一圈归来,萧辅釮老人又叫儿子国光、国泰上堂屋西厢楼,将刚榨出的百余斤茶油搬下来,赠予红军。他说,红军日夜行军,茶油既可食用,又可点灯照明。首长婉拒再三,终拗不过老人盛情,又不忍拂其美意,只得收下,心中却甚感不安。
岭脚送别,情深谊长
鸡鸣三遍,村中犬吠此起彼伏——这是部队即将开拔的信号。要行军,须有向导,首长首先想到的便是萧辅釮老人。老人毫不迟疑,当即起身随部队出发。
出庄便是一段黄泥下坡路,雨后路面湿滑难行。老人几次险些摔倒。下翘脚岭时,他更是不顾地势陡峭近七十度,坚持走在队伍最前面,用木棍敲打路边草木荆棘,唯恐冰凉的露水沾湿战士们的衣裤。一直走到岭脚岔路口,知道前方路面趋缓,这才重重吁了一口大气。
他指向远方,告诉红军,沿石板路继续下行四五里,过荆林村、渡河便是嘉禾县城;往左边小路走四里多即车头桥,过了桥便临近蓝山县地界。
分别时刻。红军首长紧握老人的手,泪眼模糊,声音哽咽道,您老辛苦了,谢谢您!我们红军欠您的太多了!战士们也一一挥手道别。老人立在原地,目送队伍渐行渐远,直至身影隐没于晨雾之中,方才折返。
事后,国民党方面并未出现报复之举。这件往事,就此慢慢被历史尘封了整整九十二年。
以上根据多位老人口述。
肖琼于2026年7月25日整理
来源:红网嘉禾分站
作者:肖琼
编辑:李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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