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一个小山村。祖先开村命名大沙湾,不知从哪一辈起改叫大水湾。沙湾改水湾,应该是与村前小河相关。河道不宽,窄处十来米,宽阔滩涂也就二十余米。河水清亮,河流平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夏秋冬唱着欢快的歌。
1978年春季开学,在县城工作的父亲,托关系把我从大队初中转学到了县城学校。从哪时起,我离开了故乡的怀抱,很少在村里长住。故乡青翠的山,清悠的河,故乡的风土人情,儿童少年时的玩伴,都成了记忆。岁月流淌,人间沧桑,故土难移。四十多年,每年清明节是铁定要回乡祭祖的。每次回到故乡,不免滋生“乡音无改鬓毛衰”的酸楚,更涌动“近乡情更怯”的激动。漫步在小河边,光屁股下河游泳,扎猛子潜水捉鱼,那开心的场景恍如昨天。溜达在村道小巷,似乎又闻到了少儿时品尝过的“滚茶”香。
大凡到过嘉禾的外地人,或许对这里美丽山水间掩藏的香浓醇厚民俗风情,都留有深刻记忆。嘉禾人除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热情豪爽,也有堂前村巷吃“滚茶”(有的地方叫吃“油茶”)的清悠和闲雅。
每当倘佯在故乡的村道小巷,虽再难寻觅少儿时吃“滚茶”的场景,大碗茶香飘荡的温热氤氲,茶水润喉的苦涩清香,小吃入嘴时的劲辣浓郁,勾起人口水的同时,更勾起无穷的回味!
贪玩好奇是少年儿童的天性。因为贪玩好奇,记忆才那么的鲜活多姿。
记忆中,故乡的的乡亲们吃滚茶时节,多半在夏天和秋冬。夏天酷热难耐,却是“双抢”之际,收完早稻,赶急赶忙插中稻播晚稻,集体化时生产队长沿村巷吼一圈:“出工了哟!”大家鱼贯而出。大包干后,收成好坏全靠自己双手,个个勤快!累得直不起腰,迈不开腿。即使这样,吃滚茶是乡亲们劳动生活的重要内容。午后的太阳又厉又毒。乡亲们在大厅屋的前堂,或者在村道石板路宽敞荫凉处,放张四方桌,摆上几把小方凳或小竹椅,站在巷子里往东头吆喝一声:“吃滚茶哟”,朝西边喊一句:“来吃滚茶哟!”男女老少,三三两两聚拢来,男的大多光着膀子,肩上搭条帕子,女的拿把蒲扇,随意而坐,开启吃滚茶时光。“双抢”的疲乏和辛劳,似乎被吃滚茶的开心舒坦挤走。滚茶一冲,又振雄风。这个时节吃滚茶,是消除疲困,恢复体力的门道。夏天吃滚茶时间不长,稍稍休整后,又各自忙着犁田耙田插秧去了。
秋冬时节吃滚茶,却是别样风景。田土里的农事打理得差不多了,农作物该收镰的,进了粮仓,还需照看待弄的,也不再心急火燎。于是把下午或晚上的时光,打发在吃滚茶上。一般是吃下午茶的多。秋日里,太阳光从瓦梢屋檐缝隙而落,在堂前屋后,门洞巷口,撒落成花。阳光下,青石板反射出的光晕,晃得人眼迷离。散坐在四方桌旁吃滚茶的大爷大叔、大娘大婶,不知是暖阳舒身,还是茶香醉人,一个个陶醉其中。嬉戏追赶,淘气顽皮的“小把戏”,在大人间穿来梭去。时不时从桌上抓上一把花生或者爆米花泥鳅样溜走。秋冬时节吃“滚茶”不管是下午,还是晚上,都是慢节奏,时间拉得比较长,个把小时常有,久的二三个钟头。大爷大叔们叼根纸烟,边吃边讲,谈天说地,偶尔为某个谁也说不清楚的人和事,扯开喉咙,争个你高我低。大娘大婶会拢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话头像纺线,总是没完没了。
“你就好哟,崽女媳妇又勤快,又有良心。”这是对有儿孝媳贤人家的夸赞和羡慕。
“你就日子好过,养猪狗听话!”这是对辛勤劳作年成顺当,风调雨顺、收获多多的由衷叹服和期盼!
“你家男人真的好!做事下功夫,吃得苦,又没有脾气!”婆娘们似乎在探讨好老公的标准。
时光在添茶续水间悄悄流逝,大茶壶不知煮了几壶“滚茶”,方桌上小碗里的小吃,完了又添,最后只剩空壳光盘。聊着聊着,太阳缩回了树林山头。呱叽呱叽,天上星星睁开了眼睛。时候不早了,吃滚茶的邻里乡亲,陆续起身离开。
我记忆中,乡亲们吃滚茶的年月,物资还比较贫乏(现在嘉禾人吃滚茶或者油茶,内容要丰厚得多,也讲究得多)。茶水和茶品都没有什么讲究,乡亲们也从来不计较和攀比。
先说茶水。那个时候没有自来水,煮茶的水是井水。“大水湾好地方!井水清又甜,冬暖夏天凉。”故乡祖辈留下一口好井,与县城珠泉亭“米筛井”相比,一点不逊色。夏天凉嗖嗖,冬天温烫冒热气。水色清亮,井底的小鱼小虾在水草从中“捉迷藏”,时隐时现。大热天,掬上一捧喝进嘴里,甘甜沁心,冬天,喝上一口,温热回甘。“水是故乡甜”。每年清明回乡,我必定掬上两棒,一饮而尽。时至今日,虽然原来树木苍翠、植被青绿的后龙山,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已成矿区,井水依旧充沛,依旧清澈,依旧甘甜。村里的乡亲尽管用上了自来水,仍旧喜欢挑井水煮茶做饭,磨豆腐。还说煮泡出的茶特别有回甘,磨出的豆腐特别鲜嫩细滑。少儿时,乡亲们但凡吃滚茶了,先用木桶挑一担井水放在堂屋前厅,现煮现舀,味醇新鲜。大茶壶架在柴火上,满上一壶,咕嘟咕嘟煮开,还要用细火慢慢熬煮一会,直到茶香溢满堂屋,弥散在门洞里外、村巷深处。在主人的吆喝声中,爱吃滚茶的邻里乡亲三三两两闻香而来。
茶是土茶,可以说是土得掉渣,大多是乡亲们上山自己采摘自己加工的。百来户人家的小山村前后左右都是山。每到春天,山头青翠得放光,翠绿丛中夹杂红黄白粉等各色野花,春风一吹,花草树木散发出的春天气息,淡淡清香,幽幽涩味从门洞、窗户钻进来。清明前后,乡亲们提上大竹蔑箩筐,穿梭在山头,采摘野茶。有叶片鲜嫩稍大叫不上名的苦茶,有叶片细嫩晒干熬煮后涩中带回甘的霉茶。乡亲们夏秋冬吃的滚茶,就是这些原汁原味的“清明茶”。茶品不高,茶味浓,人情味更浓!
富有富的肉香,穷有穷的盐味。少儿时物资的贫匮,难不倒吃滚茶上瘾的乡亲。吃滚茶自然不能没有茶点。没有饼干糖果,乡亲们手巧得很,自己生产加工出五花八门的茶点。地里种的,树上挂的都顺来,做出香的、辣的、咸的、酸的各色茶点。有生花生、盐煮熟花生,有咸豆角、腌萝卜条、大头菜、茄子皮、霉豆腐,有涩中带苦味的腌橙子皮;还有酸味十足的酸萝卜、酸豆角。稍奢侈点的是爆玉米花、蒸熟后晒干的小糯米团,这是泡在茶水里吃的“油茶”点心。有爱动手不嫌麻烦的人家,再好点便是油炸面灰糍粑。或纯面粉,或面粉里加上煮烂的老南瓜,揉成小团,用油稍稍一炸,外表黄酥,内里细嫩,吃起来可口可乐。这是当年如我一般的“小把戏”最馋的。但,油炸面灰糍粑是很少很少碰得到的。
村前小河水,年复一年流向远方,村前村后山头参天古木只有零星几棵。当年村边的几个小山包矗立起了一栋栋钢筋水泥楼房。旧村中间古色古香的老堂屋,大多坍塌,余下一堆堆残垣断壁。旧村巷的青石板路也是七凹八陷,没有了少儿时的青幽光亮。滚茶凝结起的那份浓浓亲情乡情悄然湮没在流淌的小河,记忆中的滚茶香飘落在空旷的巷子里……
来源:红网嘉禾分站
作者:黄志平
编辑:李婧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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